@      王博:《入世与离尘——一块石头的游记》【序言、结语与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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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入世与离尘——一块石头的游记》【序言、结语与后记】

原标题:王博:《入世与离尘——一块石头的游记》【序言、结语与后记】

入世与离尘

——一块石头的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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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解其中味

都云作者痴

一把酸楚泪

满纸荒唐言

固然在现实世界中,曹雪芹看似是一个无材补天、半生落魄的战败者,但他无疑是历史上最成功的作者之一。《红楼梦》一经传布,很快便风靡于世。如缪艮所说:“《红楼梦》一书,近世稗官家翘楚也。家弦户诵,妇竖皆知。”[1]吴云亦云:“二十年来,士夫几于家有《红楼梦》一书。”[2]其感人心处,甚至有痴女子以读《红楼梦》而物化。乐钧《耳食录》记载:

初,女子从其兄案头搜得《红楼梦》,废寝食读之。读至佳处,往往辍卷冥想,继之以泪。复自前读之,反覆数十百遍,卒不曾终卷,乃病矣。父母觉之,急取书付火。女子乃呼曰:‘奈何焚宝玉、黛玉?’自是乐啼变态,言条理不清,梦寐之间不曾不呼宝玉也。延巫医杂治,百弗效。一夕视床头灯,连语曰:‘宝玉宝玉在此耶!’遂流泪而暝。[3]

这栽情景,让读者马上会联想到幼说中的贾瑞。只不过对痴女子而言,她入神的对象是幼说的主人公宝玉。痴女子的悲剧,从一个侧面印证着作品的成功。曹雪芹以其深切的人生反思、精妙的设计、厉密的布局、详细入微的人物刻画、千里伏线的排兵布阵,把读者带入了一个假造又实在的世界之中,也让《红楼梦》成为历史中国很远大的幼说。

金圣叹是古代中国最著名的文学指斥家之一,他对于《水浒传》、《西厢记》等的“指斥”脍炙人口,对后世的浏览和创作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水浒传》序一云:

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首能构思,而不 知古人用才乃绕乎构思以后;徒知有才者首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立局以后;徒知有才者首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琢句以后;徒知有才者首能安字,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安字以后。此搪塞与谨慎之辩也。言有才首能构思、立局、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不曾矜式于珠玉,内不曾经营于惨淡,隤然放笔,一意孤行,而不知彼之所为才实非古人之所为才,正是无法于手而又无耻于心之事也。言其才绕乎构思以前、构思以后,乃至绕乎布局、琢句、安字以前以后者,此其人,笔有旁边,墨有正反;用左笔担心换右笔,用右笔担心换左笔;用正墨不现换反墨;用反墨不现换正墨;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圣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者,文章之化境也。夫文章至于心手皆不至,则是其纸上无字、无句、无局、无思者也。而独能令千万世下人之读吾文者,其心头眼底乃窅窅有思,乃摇摇有局,乃铿铿有句,而烨烨有字,则是其挑笔临纸之时,才以绕其前,才以绕其后,而非陡然卒然之事也。[4]

刘铨福曾经感慨“《红楼梦》非但为幼说别开生面,直是另一栽笔墨……实出四大奇书之外,李贽、金圣叹皆不曾见也。”[5](《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跋)邱炜菱《菽园赘谈》亦云:“吾人所见幼说,自以曹雪芹位置为‘第一才子书’为最的论。此书在圣叹前卫未出世,故圣叹不得见之,否则,何有于《三国志演义》?彼《三国志演义》者,《西游记》其伯仲之间者也。”[6]但后来者对《红楼梦》的评论犹如也有金圣叹的影子。如洪秋蕃《红楼梦抉隐》云:

《红楼梦》是天下古今有一无二之书,立意新,布局巧,词藻美,头绪清,首结奇,穿插妙,描暮肯,铺序工,见事真,言情挚,命名切,用笔周,妙处殆不走枚举,而且奚落得诗人之厚,褒贬有史笔之厉,言鬼不觉荒唐,赋物不见堆砌,无一语自相矛盾,无一事不中人情。他如拜年贺节,庆寿理丧,问卜延医,斗酒聚赌,失物见妖,遭火被盗,以及家常噜苏,子女私情,靡不极人事之常而备纪之。至若琴棋书画,医卜星命,抉理甚精,覼举悉当,此又龙门所谓于学无所不窥者也,然特余事耳。莫妙于诗词联额,酒令灯谜,以及带叙旁文,点演戏弯,无不黑相符正意,一笔双关。斯诚空前绝后,戛戛独造之书也,宜登四库,增富百城。 [7]

洪秋蕃这边所谓立意、布局、词藻、用笔等,与金圣叹的构思、布局、琢句、安字等大同幼异。也许有前后影响之处,但更多的是铁汉所见略同。对于创作而言,才是必要的前挑。无才则意无所显,文无从出。但才之外之上,构思、布局、琢句、安字尤其主要。构思、立意,便是如孟子所说的“先立乎其大者”。《红楼梦》论诗时频繁挑到立意新,才会有好诗,格律倒在其次。其实,包括幼说在内的任何作品都是如此。此处所谓意,就是表现在作品中的作者的灵魂,作者的世界不悦目和人生不悦目,同时也是作品的现在的。此意满心而发,无处不在。一字一句,一山一水,一草一花,一石一木,一金一玉,一人一物,皆排泄着作者的灵魂。唯其如此,方能称作“大者”。《红楼梦》的“大者”很晓畅,就是“梦幻”,就是“万境归空”。作者所有的铺陈,都是为了表现此作者之“意”。

形而上学家要想表明为什么是“梦幻”,为什么是“万境归空”,必要挑出概念等工具来,借助于逻辑的手腕打开论证。幼说家分歧,他们的手腕是讲故事。讲故事就要布局,即亚里士多德所谓“事的排列”,也就是故事如何打开,从那里最先,怎么演进,怎么转变,如何终结。曹雪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的人生就是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有它本身的脉络和倾向。《红楼梦》的故事隐晦不及等同于作者的人生,也不及还原为详细的历史,固然其中融入了作者的生命或者作者所见到的历史。这故事是构造的,也是普及的。分歧于其他的幼说,第一回稀奇强调本书“无朝代年纪可考”,其主要的黑示便是故事的构造性和普及性。作者以思维凝练着本身的所见所闻、也以本身的所见所闻雄厚着本身的所思所想,于是,个体的生命上升为普及的人生,个体的历史经验也上升为普及的世界不悦目。曹雪芹也是一个会布局的人,书中四十二回借宝钗之口论大不悦目园的画法,第一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增的要增,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第二件,这些楼台房弃,是必要用界划的。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矮。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主要。这不光是作画的布局,也是作书的布局。如首回脂批所说:

事则实事,然亦叙得有间架、有波折、有顺反、有映带,有隐有见、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黑度陈仓、云龙雾雨、梁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不复少。

《红楼梦》的指斥者频繁挑醒读者属意作者布局的精妙,如整部大书从甄士隐说首,第一回脂批即云:“不出荣国大族,先写乡宦幼家,从幼至大,是此书章法。”随本总评:“未叙黛玉、宝钗之前,先叙一英莲,继叙一娇杏,人以为英莲、娇杏之闲文也,而不知为黛玉、宝钗之幼影。”第二回以冷子兴和贾雨村的对话演说荣国府,正总评:“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两大笔以冒之,诚是大不悦目。”此类甚多,不乏其人。其中值得稀奇仔细者,文中叙述每炎中见冷,悲乐相随,话石主人《红楼梦本意约编》指出:

《红楼梦》叙事,每逢欢场,必有惊恐。如贾政生辰忽报内监来,凤姐生辰忽有鲍二家之事,赏中秋贾赦失足,贺迁宫薛家恶信,接风报查抄之类,皆是否泰相循,吉恶倚伏之理。其专一之细,虽缕细不及尽写也。[8]

这栽叙述方式自然别具深意。而就整部书而言,基于梦幻之意的安排特意晓畅,表现出一个隐晦的转变趋势。如张其信《红楼梦偶评》所说:

《红楼梦》一书,前写盛,后写衰;前写聚,后写散;前写入梦,后写出梦;其大旨也。其笔下之作用,则以意淫二字为题,以宝玉为经,宝钗、黛玉与多美人造纬。一经一纬,彼此皆要机关,妙在各因其人之身分地步,用画家寓意之法,全不着迹,令阅者于言外想象得之。[9]

盛衰聚散、入梦出梦,确是《红楼梦》的一大结构,用以表现梦幻、万境归空之意。此结构又外现在以宝玉、黛玉、宝钗等多人物为载体,演绎离相符悲欢的故事。曹雪芹自然是塑造人物现象的妙手,也是设计人物有关的妙手。以宝玉为中央,多人以各具特色的现象,或疏或密、或露或藏地部署在故事之中。四十六回脂批:“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王希廉《红楼梦总评》说:

《红楼梦》虽是说贾府盛衰情事,其实专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作。若就贾、薛两家而论,贾府为主,薛家为宾。若就荣、宁两府而论,荣府为主,宁府为宾。若就荣国一府而论,宝玉、黛玉、宝钗三人造主,余者皆宾。若就宝玉、黛玉、宝钗三人而论,宝玉为主,钗、黛为宾。若就钗、黛两人而论,则黛玉却是主中主,宝钗却是主中宾。至副册之香菱是宾中宾,又副册之袭人等不及入席矣。读者须别离清新。[10]

分主分宾,正出自宝钗的画论。用在分析《红楼梦》中人物的远近高矮上,相等正当。进一步言之,经过正册、副册、又副册的设计,主宾的相对能够无限延迟,如正册十二钗为主,副册十二钗为宾等。而主和宾之间,又形影错综,界划整齐。“晴为黛影、袭为钗副”之说,多所周知。未必或一形多影,或一正一副,星罗棋布。而主主宾宾之间,又表现双峰对峙、两水分流的结构。其章法之邃密,令人赞许。

指斥者频繁喜欢把《红楼梦》和《水浒传》相挑并论,以之为古代中国幼说中的绝品。卧虎浪士《女娲石叙》:“海天独啸子云:吾国幼说,汗牛充栋,而其尤者,莫如《水浒传》、《红楼梦》二书。”[11]曼殊《幼说从话》:“《水浒》、《红楼》两书,其在吾国幼说界中,位置当在第优等,殆为世人所认同矣。”[12]眷秋《幼说杂评》:“吾国近代幼说(指评话类),自以《石头记》、《水浒》二书为最佳。”[13]解弢《幼措辞》云:“章回幼说,吾推《红楼》第一,《水浒》第二,《儒林野史》第三。”[14]两部幼说的成功是全方位的,而尤其表现在人物刻画之上。如金圣叹《读第五才子书法》所说:“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息。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幼我性格,都写出来。”[15]《序三》又云:“《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夫以一手而画数面,则将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数声,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专一所运,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无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笔而写百千万人,固不以刁难也。”[16]与施耐庵相比,曹雪芹在人物的描摹方面毫不失神。《水浒传》写铁汉,《红楼梦》则写子女。其笔下之十二钗,恰如《红楼梦》十二支弯调,各各分歧,而又各有其法。这自然得好于作者的琢句安字之力。《红楼梦》述宝玉见诗便知其必为黛玉所作,其实读者亦然。贾府四春,元春贵而探春敏,迎春懦而惜春冷,其口中所出,则形影不离。宝钗和黛玉的作诗措辞,全是各自的身份,泾渭厉分。其他如刘姥姥、如薛蟠、如焦大、如倪二等,皆能有板有眼,全赖胸中丘壑和文字之功。所谓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四十回随总评云:“天下之事不为则已,为则必为彻。文章不做则已,做则必尽致。余于《红楼》无间然矣。赋物序事写性言情,无不尽态极妍。”洪秋蕃亦云:“《红楼》妙处,又莫如描摹之肖。性情各以其人殊,声吻若自其口出,至隐揭巧诈胸藏,弯绘媟亵情状,尤为传神阿堵。佛家谓菩萨现身说法,欲说何法,即现何身,作者其如菩萨乎!”[17]

《红楼梦》琢句安字之厉密,让全书的文字俨然都成为谜语,浏览则成为猜谜的游玩。直接点出的谜语,书中数见,典型者如二十二回的灯谜、五十回和五十一回的灯谜及诗谜等。其中有些谜语,作者直接给出了答案。而另外一些,则故弄玄虚,将其漠然置之,交由读者参悟。但更多的谜语,却不以谜语的面现在展现。全书名姓各有取义,读者皆知。另外,无处不在的谶语预言,批书人也多有言及。如二十二回哈斯宝批云:“《金瓶梅》中预言终局,新闻资讯是一人历数多人,而《红楼梦》则是各自道出本身的终局。”道出本身终局的方式并不相通,或以诗,或以戏,或以灯谜,或以酒令,或者就是平时的措辞,只有末了时刻的到来,才会发现统统都曾经被一再地预言。就像宝玉对黛玉所说:“你物化了,吾做和尚去”。其实《红楼梦》的预言终局,也不是通盘由“各自道出”,第五回太子虚境贾宝玉所见多人的命运,便是出自他人的不悦目察。相通的情形很多,以第一回癞头僧人对甄士隐念的四句诗为例:

惯养娇生乐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其中自然暗藏着后来的火灾,而第二句更暗藏着香菱嫁给薛蟠、所遇非偶的原形。同样地,贾雨村所吟的一联:

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也黑含着黛玉和宝钗的生命,因而甲戌本此处脂批云:“外过黛玉则紧接宝钗”。凡此栽栽,令批书人常有“不见后文,不见此笔之妙”之叹。诸联《红楼评梦》云:

书中无一正笔,无一呆笔,无一复笔,无一闲笔,皆在旁面、不和、前线、后面渲染出来。中有点缀,有剪裁,有部署,或后回之事先为挑挈,或前回之事闲中补点,笔臻灵妙,使人莫测。总须领其笔外之神情,言时之情状。[18]

立意之新、布局之妙、琢句之精、安字之巧,正是《红楼梦》被视为“幼说家第一品”的因为。但此书还有另外一番益处,如张其信《红楼梦偶评》所说,乃是“深者见深,浅者见浅,高下共赏,雅俗皆宜”,[19]每个《红楼梦》的读者都能够从书中见到分歧的东西。“黄帝四面”,此其因而为圣也;菩萨千面,此其因而为神也;《红楼梦》读来一人一壁,此其因而为不朽之言也。

但真实说来,让《红楼梦》成为“说部书中之不朽者也”的点睛处,终归由于它是一个难受人的血泪。绛珠之泪便是作者之泪,宝玉之悲也是作者之悲,第一回“楔子”的末了处有诗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漫言红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长;

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勤不清淡。

所有的血泪都从内心流出,化作显明的字迹。万境归空之后的曹雪芹,犹如照样未改痴迷和体谅的本性。他体谅的对象变成文字,他痴迷的不再是情,而是认识到枉然之后的追忆。这让吾们不免疑心作者是否有了像主人公贾宝玉相通的醒悟?

即便做了和尚,也照样一个情僧。即便是一部悟书,也照样一部情书。

注解

[1] 一粟编:《红楼梦原料汇编》上册,中华书局,2004年,页349。

[2] 同上,页354。

[3] 同上,页347。

[4]《金圣叹指斥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0年,页7。

[5] 一粟编:《红楼梦原料汇编》上册,中华书局,2004年,页38。

[6] 同上,页400。

[7] 同上,页236。

[8] 同上书,页183。

[9] 同上书,页217。

[10] 同上书,页147-148。

[11] 朱一玄编:《红楼梦原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1985年,页861。

[12] 同上书,页864。

[13] 同上书,页879。

[14] 同上书,页884。

[15] 《金圣叹指斥本水浒传》,岳麓书社,2010年,页25。

[16] 同上书,页13。

[17] 一粟编:《红楼梦原料汇编》上册,中华书局,2004年,页238。

[18] 一粟编:《红楼梦原料汇编》上册,中华书局,2004年,页117。

[19] 同上书,页215。

在《悲剧心绪学》的起头,朱光潜挑到了云云的一番对话:

远大的波斯王泽克西斯在看到本身统率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向希腊袭击时,曾潸然泪下,向本身的叔父说:“当吾想到人生的短暂,想到再过一百年后,这支浩荡的大军中异国一幼我还能活在阳世,便感到一阵骤然的悲悲。”他的叔父回答说:“然而人生中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人生固然短暂,但不论在这大军之中或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出一幼我真实美满得从来不会感到,而且是不止一次地感到,在世还不如物化去。灾难会降临到吾们头上,疾病会往往困扰吾们,使短暂的生命犹如也漫长难捱了。”[1]

这段让人意气消沉的对话展现了人类面临的两个普及性的题目:人生短暂和生活的异国意义。就前一个题目而言,庄子“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骤然而已”,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外达了和波斯王同样的感慨。《红楼梦》二十八回记载贾宝玉听了《葬花吟》,不觉恸倒山坡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异日亦到无可寻找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找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能够到无可寻找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找之时,则本身又安在哉?暂时身尚不知何在何去,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覆推想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如何注释这段哀伤!正是:花影不离人旁边,鸟声只在耳东西。”读来犹如更加刻骨铭心。

但倘若这短暂的人生充舒坦义,总算是一个有好的弥补,让人们觉得值得度过。因此波斯王叔父所外达的人生的匮乏意义,让生命的悲剧性更加彻底。鲁迅老师曾经说,“悲剧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熄灭给人看”。[2]存心义的人生肯定竖立在对某些价值的信任之上,正由于如此,价值的熄灭才组成真实的悲剧。以曹雪芹笔下的金陵十二钗为例,李纨信任理,秦可卿陶醉于情,王熙凤痴迷于权力和财富,薛宝钗关心的是仕途经济,史湘云想把握当下的优雅,妙玉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林黛玉执著于纯粹的情绪。她们认同分歧的价值,选择分歧的生活,但所有的这些价值末了都无一破例地破灭。《红楼梦》描述的熄灭,针对的不是某一栽价值或人生,而是几乎所有的价值和人生。不是某一幼我的熄灭,而是大不悦目园的灰飞烟灭。自然,熄灭之后,作者照样挑供了一个出口,这个出口就是空门。在某栽意义上,这个被视为醒悟的出口不过是另一栽熄灭。《红楼梦》被视为历史中国很远大的悲剧作品,因为正在于这栽彻底的熄灭。

组成悲剧的诸要素中,恶运和物化亡肯定是不走或缺的。在欧洲,最早的古希腊悲剧外现了命运的不走招架,不论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弑父娶母的俄狄浦斯、照样杀物化一双子女的美狄亚,基于神的意志和人的性格,无奈或者凄苦的终局都无法避免。同时,其中蕴含的人对于解放、公理和伦理的寻找,与命运的冲突和起义,让悲剧足够了崇高的意味。而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阳世世里内在于人性和社会的矛盾,把罗密欧和朱丽叶、奥赛罗、安东尼和克里奥佩特拉等主人公无一破例地带入物化亡。比较首来,《红楼梦》犹如更挨近于莎士比亚作品。固然有一个神话的背景,但整部幼说描述的不过是处在欲看、情绪、秩序、伦理、宗教之间的心灵冲突和生命挣扎,恶运和物化亡贯穿其中。十二钗中,元春、迎春、秦可卿、王熙凤、林黛玉的生命各个分歧,却都无法躲过香消玉殒的终局。而在十二钗之外,作者不息地安排着冯渊、贾瑞、林如海、宝珠、秦钟、秦业、金钏儿、尤三姐、尤二姐、晴雯等的物化亡,让那些刻意营造的成功或者喜悦显得特意苍白和薄弱。每幼我的悲剧被部署的自然而然又相符情相符理,更特出了生命和世界之间无法克服的矛盾。

物化亡自然是大恶运,却也是物化者幼我生存不起劲的终结;但对于生者,不起劲和恶运照样一连着。吾们能够感受到贾珠留给李纨的寂寞、父母双亡后林黛玉的孤苦无依、贾政和王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尤三姐自刎后柳湘莲的愧疚、晴雯和黛玉物化后贾宝玉的魂不附体。物化亡固然是悲剧,在世也是。在世的人期待着必然的物化亡,也必须面对着转变无常的世界。少顷之间,春意盎然的大不悦目园便因抄检而陷入肃杀的状态,优雅的欢聚也就变成了凄苦的离散。在《红楼梦》的后半段,千辛万苦的贾母照样在强颜欢乐地机关着节日宴饮,试图营造嘈杂的气氛,但场面的冷清和无趣以反讽的方式深化了“树倒猢狲散”的终局。精明精明的探春尽着人事,也只能眼睁睁看见天命的来临。看首来扎实的权力和财富世界,其实是竖立在本身无法旁边的根基之上。贾府不走避免的败落,让每个存心的人都担心地面对着不确定的异日。

形而上学家牟宗三曾经从两个方面来理解《红楼梦》的悲剧。一是人生见地之分歧;二是兴亡盛衰之无常。[3]但真实说来,人生见地之分歧只是导致某些恶运发生的详细因为,贾政、王夫人、元春、王熙凤等的人生见地和林黛玉、贾宝玉分歧,直接导致宝黛之间的喜欢情无法得到亲人们的歌颂。贾府主人们优先考虑的是家族权力和财富的一连,而不是两个年轻人的感受,这并非十足不走理解之事。比首喜欢情,仕途经济是这个世界里更主要的事情。扎实的权力和财富等足以压服统统微弱的东西,让有情之天下无法足够地实现出来。但根本说来,中国式悲剧的中央是经过无常的转变表现统统优雅事物的稍纵即逝,以展现生命、世界和价值的虚无本性。在《红楼梦》之前,《三国演义》、《水浒传》和《金瓶梅》,已经弥漫着虚无的气氛,帝王将相的事业、铁汉英雄的理想、商贾官僚的贪欲,统统的是非成败或者酒色财气末了都归于破灭空寂。而《西游记》更经过取经的主线、“孙悟空”等之名,直接地点明这一点。《红楼梦》则在真伪有无的追问中把这栽破灭感渲染到极致。对“花柳荣华地,软和富贵乡”越是执著,“原形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带来的心灵冲击就越凶猛。“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由入世而离尘,是主人公贾宝玉的生命轨迹,也是无常和虚无的打开之所。刻骨铭心的木石前盟、汹涌澎湃的情绪冲突、悲欢离相符的去复循环、生离物化别的亲历旁不悦目,宝玉一向感受着这个喜欢他、也被他所喜欢的世界,也不息感受着喜欢在这个复杂世界的纠结和无奈。这个世界像一个重大的网络,处在中央的宝玉被来自于各个倾向的力量撕扯着。他无法不准任何恶运事情的发生,更谈不上对这个世界任何存心义的转变。宝玉异国力量去协助任何一幼我,也无法协助本身,被无力感笼罩着的宝玉,从对这个世界的亲喜欢和执著一变而为绝看和死心。而在这栽死心中,宝玉发现了另外一个本身,醒悟到世界虚无本性的本身,这个本身足够了力量。这栽力量表现出来,不是如姽婳将军林四娘那样和这个世界的直接起义,而是告别:醒悟到虚无的宝玉和贾府的告别,和本身“宝玉”身份的告别。告别也是一栽起义,是选择另外一栽人生,这也是宝玉唯一能够自立选择的人生。在经历了阳世的栽栽纷扰之后,炽炎而跃动的心徐徐冷寂,宝玉只想在大荒山青埂峰无稽崖下做一块无用的石头。

但是照样能够下一个转语。人的远大在于经过思维创造一个世界,属于每一幼我的世界。在虚无的废墟和荒漠之上,借助于反思的力量,优雅的东西会获得一个更扎实的根基。这个扎实根基的中央是矛盾和主要,在入世和离尘之间、在信任和疑心之间、在真伪有无之间。《红楼梦》帮吾们修整了地基,挺直首什么,取决于吾们本身。吾一向信任,任何一栽思考都通向一个更好的世界,其中有优雅的喜欢情、亲情、友谊,有更正当保证这些优雅事物存在的环境。行为一个永久无法完善的精神性的存在,人们深知这个世界永久无法完善,悲剧、残缺和遗憾无处不在,但对于它们的理解和批准就足以让吾们更加富强,也更有力量去寻找那些值得寻找的东西。

注解

[1] 朱光潜《悲剧心绪学》,《朱光潜全集》第四卷,中华书局,2012年,页7-8。

[2] 鲁迅:《再论雷峰塔的倒失踪》,《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页203。

[3] 牟宗三:《红楼梦悲剧之演成》,见《红楼梦钻研稀见原料汇编》上,中国艺术钻研院红楼梦钻研所、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页605。

《红楼梦》的钻研早已经是特意的学问,吾本身最多算是一个喜欢这部幼说的读者,而且从错过到喜欢还经历了一个过程。幼时候几次挑首《红楼梦》,却一次都异国读完。倒是《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甚或《封神演义》、《七侠五义》之类,具有更大的吸引力。时间实在能够转变很多事情,人到中年,有些嘈杂的东西褪去,一些阴凉的东西徐徐走近。大约十余年前,就最先仔细浏览首《红楼梦》来。浏览的心得,也断断续续地记录下来,未必候在幼的周围和朋友或弟子谈首,频繁受到行家的鼓励,于是就有了这本幼书。

写作和浏览自然是两码事。浏览喜悦而轻快,写作则必要知识的贮备和思路的修整。不得不说,从最早的指斥者到继之而首的红学家们,给后来的浏览者或者试图做些思考和钻研的人们,挑供了太多的便利,协助他们更容易地进入作者的心灵。能够不光是作者的心灵,而是一个浏览的共同体。人们总是借助于对伟通走品的浏览来晓畅本身,并试图晓畅彼此,进而晓畅普及的人类。在这个意义上,像《红楼梦》这般的幼说其实是一座人和人之间、心灵和心灵之间疏导的桥梁。共同走在这座桥上就是可贵的缘分,与这栽缘分相比,见解上的迥异倒异国那么主要。倘若主要的话,也不过是让这座桥更加宽阔。

吾的专科是中国形而上学,对道家、儒家有一些晓畅,佛教只是略知一二。云云的背景隐晦影响了对于《红楼梦》的浏览。譬如关于“书名和意义”的商议,按照五个书名挑出心灵、情绪、欲看、世界和生命五个浏览的线索,就有形而上学的痕迹。把金陵十二钗理解为十二栽生活方式,也与形而上学不无有关。但本书自然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形而上学写作,充其量是对于一部文学作品的带有形而上学视角的理解。原形上,尽管文学和形而上学外现思维的方式分歧——文学隐晦比形而上学更加详细,它们之间的有关却随处可见。以二十世纪欧洲的存在主义思潮为例,很多形而上学思考经过文学的方法外现出来,一些文学家犹如也很乐于承担云云的使命。曹雪芹就答该是云云的文学家,他对于中国文化各个周围的熟识让《红楼梦》成了历史中国的百科全书,而书中表现的儒家、道家和佛教的对话与冲突无疑雄厚了各栽生命的现象,并让悲剧表现出更深切的意义。

本书的结构以金陵十二钗为主打开,用宝玉收结。从李纨到黛玉,保持了第五回挑示的人物之间两两相对的设计。而对于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则采取了四位一体的方式。这不光由于她们是贾府的四姐妹,血脉贯通;更主要的,不如此则不及以外现蕴含在四个生命之中的从滋长到珍藏、自盛而衰的完善历程。宝玉行为全书的主角,放在末了商议,答该是正当的。“通部情案,皆必从石兄挂号”,异国宝玉,就异国《红楼梦》;异国宝玉,也无法归结《红楼梦》。

《红楼梦》版本多多,大致能够分为八十回抄本和一百二十回刻本两大体系。本书的商议基本限于前八十回,及脂评中所挑示的后四十回片面线索。引用原书的文字,以庚辰本为主。只有在“书名和意义”的片面,参考了甲戌本。书内引用脂批及古人批注、评论文字,除各脂评本及有关著作外,主要参考了陈庆浩《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浦安迪《红楼梦批语偏全》、朱一玄《红楼梦原料汇编》、一粟《红楼梦原料汇编》等,本人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

在本书写作和出版的过程中,得到了很多朋友和弟子的协助,感念在心。稀奇感谢沈鹏老师题写了书名,点睛增色。感谢民生基金会肖丽女士惠助墨宝,义务编辑王竞女士精雕细刻,异国她们的协助和全力,本书的出版不会如此顺手。

入世与离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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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美编:吕欣